科技巨擘跨足生醫已成趨勢,ICT 產業正為臺灣智慧醫療注入轉型動能。然而,這條融合之路的機遇與挑戰為何?基因線上專訪華碩雲端暨台智雲總經理吳漢章,剖析產業的真實樣貌。「商業化與產業化的難度,普遍被低估。」吳總經理一語道破。他認為,臺灣不缺創新點子,但將其落地為能獲利的「產品」與可持續的「商業模式」,才是最關鍵的「最後一哩路」。
在這波從大數據分析到人工智慧(AI)加值的產業浪潮中,他直言,技術只是基本門檻,真正的決勝關鍵,是如何建構穩固的「數據信任」架構,並以此催生出全新的合作框架與商業價值。
後疫情時代的醫療風貌,AI 如何走入實際場域
談及 AI 與雲端技術在醫療場域的應用,他點出一個關鍵的分水嶺:COVID-19。疫情徹底改變對全球醫療系統的認知與期待,於此他歸納出三大趨勢:
一、個人化健康(Personalized Health):醫療照護從「一體適用」走向「因人而異」。
二、遠距照護(Virtual Care):不僅是真人遠距問診,更包括智慧機器人提供的日常陪伴與關懷。
三、醫院韌性(Hospital Resilience):確保在重大天災或流行病情況下,醫院的人員、物資、系統與空間能維持服務量能,持續運作。
「無論是哪種應用,都逃不了 AI 技術導入,並非紙上談兵而是真切地落實於生活。」
他信手拈來一個華碩的例子——「可攜式超音波」。這項醫材讓醫師或緊急救護技術員(EMT)能在醫院外進行即時檢測。學理上,超音波判讀門檻極高,往往需要長年經驗累積才能得心應手。「連醫生都覺得有難度,所以就需要 AI 導入協助,讓更多第一線的 EMT 人員,不需要經過那麼久的訓練,一樣能上手應用。」吳總經理坦言,AI 在此扮演「領航員」與「翻譯官」的角色,輔助使用者找到正確位置、解讀複雜訊號,大幅降低技術應用的門檻。
而談到「陪伴」,吳總經理的思緒回到 2016 年的 Zenbo 機器人。「在那個時候,很多醫護人員就來問我們,這能不能用在長照陪伴?」當時社會已預見到少子化趨勢中,「孤獨」與「孤老」將成為嚴峻的社會現象,而陪伴,能減緩長者身心功能的退化過程。
然而,2016 年的 AI 技術,徒有其表卻難真正落實到應用層面。「你可以當成商品展示,但要做到每天的實際應用,大家就覺得它不夠聰明。」他笑著說,當時的機器人難以理解國、臺、客語夾雜的日常對話,更遑論具備同理心的深度交流。
時至今日,拜 2022 年底以來生成式 AI 的突飛猛進所賜,這些問題迎刃而解。「現在的 AI,國臺客語夾雜對談、展現同理心,都好像不是什麼新鮮事。」技術的成熟,終於讓產業化成為可能,也讓這些產品能夠承載著「溫度」,真正具備走入市場、服務人群的能力。
雲地迷思:真正的挑戰是「信任」而非「部署」
當話題轉到資料上雲,許多人直覺地想到醫院對於「本地部署」的堅持。然而,吳總經理認為,這並非問題的核心。「部署在雲端還是本地,只是一種方式,它不是個問題。事實上,我們合作的許多大型醫學中心,早就雲地混用。」
他指出,真正的爭議點,在於「信任」與「治理」。也就是如何實踐「負責任的 AI(Responsible AI)」。數據在被二次利用時,是否合規、合乎倫理?醫院在使用 AI 模型的過程中,能否有即時的回饋機制,確保其決策的品質與可靠性?
「這才是真正的議題。」他直言道:「數據能否在被信任的基礎上使用、再利用,去幫助臨床得到對的結果,那個才是癥結點。」
為了解決這個根本性的信任問題,一個穩固且具公信力的框架便不可或缺。吳總經理坦言,在臺灣,醫療數據要能「合法合規」地進行「商業利用」,而非僅止於學術研究,存在著已知的路徑,但每條路都有其挑戰。
他分析當前全球主流的兩種作法:一種是以醫療機構為主體的 TriNetX 模式,由院方透過倫理審查委員會(IRB, Institutional Review Board)來決定是否開放病歷資料用於研究;另一種則參考美國國家衛生院(NIH)的「All of Us」計畫,強調以個人為核心的資料治理,讓病人透過「知情同意(Informed Consent)」來決定自身健康資料的使用,並掌握數據主導權。
「這兩種模式我們團隊在過去六、七年都實際做過。輔以深厚的經驗積累,權衡後選擇一條更側重於後者精神的道路,而實現這條道路的關鍵字,就是公私協力(Public-Private Partnership,PPP)。」他強調。
補上最後一塊拼圖:PPP 框架下的數據公益與商業共榮
「生醫數據這件事情,在臺灣社會中,它一定有公益性。」吳總經理一再強調。尤其在臺灣,公立醫院與全民健保佔據醫療體系的主體,數據的運用絕不能脫離公眾利益的考量。這也正是為何華碩選擇與國衛院合作,催生一個具備 PPP 精神的獨立實體。
他解釋,這個決策並非一時興起,而是多年實踐後的深刻體悟。「如果不是透過公私合營,會發現很難推動。」單純的商業公司,在處理具有高度敏感性與公益性的醫療數據時,難免會遇到「正當性」的質疑。
他打個比方:「就像你不會期待華碩去做麵包一樣,做什麼要像什麼,社會對於公私角色期待迥然不同。」一個 PPP 實體,能夠整合私部門的技術資源,以及公部門所代表的公信力與法規框架,才有機會建立一個讓產、官、學、研、醫都能信任的數據共享平台。
「如果這件事情不解決,臺灣就沒有辦法依靠數據全面帶動生醫產業。」他語重心長地說道。當前的學術研究模式,效率難以滿足商業創新的速度。業界渴望的基因數據、多體學(Omics)數據、影像數據整合應用,常常是「想得到、做不到」。而這個以 PPP 為核心的全新商業架構,其終極目標,便是要打造一個高效、合規、可信賴的數據協作環境(Trusted Research Environment, TRE)。
「這個環境一旦建成,受益的將是整個臺灣生醫產業。從新藥開發、醫材創新到精準健康管理,都能在這個數據活水池中,找到源源不絕的創新動能。」他總結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