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 1960 年代概念萌芽以來,基因治療始終被醫界奉為「未來終極解方」。這是一個充滿無限潛力的夢幻領域,卻也長年受困於安全疑慮及基因遞送技術的瓶頸,使其研發步伐長期停滯不前,一切彷彿只能停留在遙遠的「未來」。然而,對於長期致力推動日本再生醫療法規轉型的大阪大學講座教授森下龍一博士而言,基因治療現已迎來重要的歷史轉折點。這不僅是科學技術的大躍進,更是產業鏈與政策法規全面升級。
從早期科研到有條件核准,見證日本再生醫療產業蛻變
從 1987 年醫學系畢業後開始投入早期心血管研究,到 2015 年其公司 AnGes 用於治療嚴重下肢缺血(Critical limb ischemia)的基因療法在日本取得有條件核准(Conditional approval),森下博士親身見證日本再生醫療業界的蛻變 —— 基因治療從一項高風險的實驗,演變成獲現代醫療體系認可創新療法。他在接受基因線上專訪時憶述,早年日本政府對「人為改變遺傳物質」的觀念可說是戒慎恐懼;但時至今日,這種擔憂早已被務實的商業考量取代,不少廠商紛紛挹注資源加入競爭,力求實現規模化量產和商業落地。
森下博士指出:「基因治療的價值,如今已獲得社會的廣泛認可。」COVID-19 疫情在全球肆虐的危機,意外成為了推動基因醫學普及的催化劑,讓數以億計的民眾開始將 mRNA 等基因技術視為常態。現在,隨著他所創立的生技公司 AnGes 準備向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遞交生物製劑許可證申請(Biologics License Application,BLA),全球的目光正聚焦於他所擘畫的「第二代基因治療」藍圖。在這個新階段,人工智慧(AI)、幹細胞技術,以及高通量的工業化製造技術,將成為徹底解決成本與規模瓶頸的關鍵鑰匙。
翻轉法規監管思維,為全球基因治療定下新基準
森下博士之所以能在策略布局上取得巨大成功,很大程度上歸功於他獨特的雙重身分:他既是走在尖端的科學家,也是深度參與政策制定的智囊。在安倍晉三內閣時期,他深入日本政府核心,這意味著他不僅僅是被動地遵守法規,更是主動參與新世代醫療法規的起草與制定。這種「從體制內發揮影響力」的視角讓他深刻體悟到:阻礙生醫新創發展的最大絆腳石,往往不在於實驗室內的科學瓶頸,而在於滯後的法規框架難以因應「活體」先進藥物的審查需求,導致產業發展在過時的體制下步履維艱。
他觀察到,2020 年爆發的那場全球公衛危機無疑是公眾認知的關鍵分水嶺。在疫情爆發前,基因治療的臨床試驗不僅屈指可數,監管機構對此類尖端科技的審核更達到近乎嚴苛的地步。然而,隨著後疫情時代數十億劑 mRNA 疫苗的廣泛接種,海量的真實世界數據應運而生,為 mRNA 與 DNA 製造設施的產能與效率提供了強力佐證。透過這場空前的全球性「壓力測試」,不僅讓科學界在實踐中確立了核酸遞送系統的安全性與可靠性,更向全球生醫界昭示:基因藥物的大規模量產時代已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科學幻想。
具體而言,森下博士在專訪中揭示了日本如何引領全球再生醫療法規變革,以及 AnGes 的商業布局策略:
- 創新的「條件性核准」制度:在他的推動下,日本實施了獨步全球的再生醫療「快速通關」法規框架。此機制允許先進療法在臨床 2 期臨床展現安全性與初步療效後,即可先行取得「帶有期限的有條件核准」。這項創舉讓重症病患不必苦等漫長大規模 3 期臨床數據出爐,便能及早接軌最尖端的救命方案。
- 直面商業現實的全球佈局:儘管 AnGes 的研發根基深植於日本大阪,森下博士對於叩關美國市場仍展現出高度理性的決策思維。考量到美國擁有較具彈性的藥價市場、成熟且完善的第 3 期臨床試驗環境與充沛的資金,他深知,若要將實驗室裡的科研成果轉化為得以永續發展並長遠獲利的商業模式,美國市場無疑是攸關成敗的「兵家必爭之地」。
跨越「生醫死亡之谷」,解析頂尖科研成果折戟臨床的深層困局
縱橫生醫領域近 40 載,森下博士始終在思索一個令產業深感困擾的難題:即便擁有近乎完美的實驗室數據,為何往往無法在病患身上發揮持久療效?這道橫亙於基礎科研與臨床應用間的巨大鴻溝,依舊是無數研究團隊難以跨越的嚴峻考驗。
森下博士對此直言不諱:導致新藥開發失敗的首要罪魁禍首,通常不是生物學理或藥理機制本身的缺陷,而是對「臨床試驗終點策略(Endpoint strategy)」的嚴重誤判。在實驗室場景,研究人員習慣於捕捉任何細微的病情改善。然而,當戰場從臨床前或第 1 期推進到決定性的 3 期臨床試驗時,各國監管機構所看重的,是極其具體且不容妥協的成效指標。以慢性潰瘍治療為例,法規要求的是病灶必須達到「完全癒合」,而非僅僅止於「面積縮小」。假如新藥開發者沒有「超前部署」,提早徹底摸透各國政府法規單位「確切想看到什麼樣的臨床數據」,那麼這項開發案幾乎註定會失敗收場。
除了法規層面的阻礙,森下博士也特別點出生技企業普遍遭遇的「資金斷層(Money gap)」難題。在後疫情時代的通膨壓力下,質體 DNA 及關鍵製劑原物料的開支顯著攀升,使得將創新療法從實驗室的微量研究轉化為符合 GMP 標準之規模化量產的過程難度大增。如果無法鞏固穩定的現金流,一般公司恐怕極難撐過這場殘酷的資源消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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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抱 AI 科技革命,以算力驅動次世代基因工程
針對心血管疾病這類成因複雜的病症,森下博士堅定支持導入人工智慧(AI)技術以輔助藥物研發。他指出,有別於多數罕見疾病只需針對單一突變基因進行精準修復,心臟衰竭或心血管疾病的發病機制通常極為錯綜複雜,涉及成千上萬種變項的交互作用。面對如此龐大且多維度的生物數據,光靠人類大腦的運算力,根本難以設計出精準的臨床試驗。
為了解決這個痛點,他構想出一套「模型加速(Speed-of-Model)」策略,期望藉此擺脫動輒耗資數億美元且曠日廢時的傳統雙盲試驗模式。具體來說,這套策略旨在運用尖端人工智慧模型勾勒出病患的「自然病程(Natural course)」,換句話說就是為病患建構專屬的數位孿生(Digital twin),藉以精準模擬在沒有接受治療的情況下,病情會如何隨時間自然惡化。憑藉這種虛擬對照組(Synthetic control arms),研發團隊能大幅優化收案效率並縮減實際所需受試者人數,進而在降低成本負擔的同時,執行具備同等強大數據實證力道的精簡型臨床試驗。
然而,次世代的基因工程若要真正落地,除了在臨床試驗設計上仰賴強大的 AI 算力,還需搭配更「聰明」的藥物遞送系統以及更靈活的戰略視野。有鑑於此,森下博士在以下兩個維度也展開了顛覆傳統的創新:
- 賦予細胞運算邏輯,研發「追蹤飛彈」般的精準遞送技術:有了 AI 協助精準收案,若要將基因藥物完美送達病灶,還需要突破性的載體。森下博士的團隊正跨越傳統直接輸注的侷限,致力於開發尖端的「體外設計細胞(ex-vivo designed cells)」。這項技術將病患的幹細胞取出並進行基因修飾,賦予特定的療效基因與細胞黏附分子(adhesion molecules)。這些被重新武裝的細胞輸注回人體之後,就猶如內建了導航系統的追蹤飛彈,能主動尋找受損組織。這徹底解決了基因治療最棘手的「精確定位」難題;細胞會主動偵測並前往中風或心臟衰竭的病灶,而非被動地仰賴醫師局部注射。
- 將大型語言模型(LLM)視為戰略顧問:AI 的應用不僅限於底層的生醫數據運算,更延伸到了高階的決策佈局。在訪談中,森下博士坦承自己也是 ChatGPT 等生成式 AI 工具的重度使用者,經常藉此來進行策略檢驗。「科學家有時候會因為過度鑽研自己的專業領域而產生盲點,進而錯失了某項技術在其他疾病上的重大應用潛力。而 AI 最擅長的,就是透過海量資料的連結,幫我們點出那些極有可能被遺漏的廣闊應用藍海。」
打造「森下方法論」,為生醫業界創造深遠影響力
森下教授的生醫歷程完美地印證了一個真理:在實驗室裡的偉大科學發現,僅僅是漫長旅程的第一步。若要將震撼學界的突破性發現轉化為支撐全球醫療體系的骨幹,研發領航者必須精通幾個常被學界忽視的商業與法規維度:
- 導入「單臂(One-Arm)」AI 臨床試驗設計:善用 AI 算力勾勒高品質的「自然病程」作為虛擬對照組。此策略不僅能精簡受試者規模、大幅削減研發開支,更能精準模擬療效指標,進而提升 3 期臨床試驗的成功率。
- 佈局「第二代」基因遞送系統:突破傳統局部注射的侷限,全面轉向「體外設計細胞」療法。透過基因修飾賦予幹細胞導航能力,讓基因藥物能主動標靶中風或心臟衰竭等複雜病灶,將治療版圖擴張至全身性重症。
- 弭平產學鴻溝,高度重視 CMC:確保研發團隊從專案啟動之初,就將化學、製造與管制(CMC)的專家深度參與決策。如果一項新療法無法實現規模化量產,或因成本過高導致定價與健保體系脫節,那麼再卓越的科學突破也難免面臨折戟臨床的困局。
- 積極展開全球法規結盟:生醫開發者不應被動等待單一國家的監管機構來設定步調,而是要及早主動了解美國(FDA)、歐洲(EMA)以及日本(PMDA)在藥價核定與法規審查上的細微差異。唯有精準掌握各大指標市場的遊戲規則,方能為自家產品開闢一條從取得藥證到接軌醫保給付的坦途,確保研發成果在全球醫療版圖中成功落地。
生醫創新不停步,放眼第三代基因治療跨界藍圖
回首過去擔任日本基因細胞治療學會(Japan Society of Gene and Cell Therapy)理事長的歲月,森下博士語重心長地指出,生醫產業若要邁向下一個里程碑,各界參與者必須敞開心胸,建立深度的跨領域合作。他坦言,當前科研環境趨向「孤島化」的現象令人憂慮:「儘管學術界不乏天賦異稟的研究人才,但多數人仍受困於實驗室的圍牆內,不僅對 CMC 的繁瑣細節一無所知,更對臨床試驗在真實世界中所面臨的殘酷挑戰毫無概念。」
面對瞬息萬變的全球局勢,他極力倡導新世代科學家應勇敢打破守舊框架,轉型為「全球生醫遊牧民族(Global nomads)」——積極參與歐美的指標性研討會,與跨國廠商展開面對面深度對話,並學會流利地使用各國法規監管機構的「語言」來溝通。他深信,未來能引領基因治療變革的靈魂人物,必定是那些能弭平實驗室與病床之間(from bench to bedside)鴻溝的跨界通才。他們既要具備紮實的基礎科學知識,並熟練地操作實驗室儀器,也要從商業報表中精確判讀市場脈動,以及讀懂厚重法規文件背後的政策意涵。
訪談接近尾聲,森下博士總結道:「整體產業環境幾乎每年都發生劇變,當前的戰略焦點已不再是單純論證基因療法在生物學上的可行性,而是轉向建構一套高度工業化、嚴謹合規、且由 AI 算力深度賦能的的現代化醫療系統。」他強調,唯有如此,那些先進和精密的創新生物科技才能充分落地臨床,為全球成千上萬苦等治癒希望的病患帶來新曙光。
當整個生醫界正引頸期盼「第三代」基因治療的到來時,森下博士畢生的實踐智慧為產業界留下了一記深刻且務實的警語:縱使科學發現再卓越,唯有能確實接軌臨床、嘉惠廣大病患的方案,才是真正賦予醫學進步意義的「終極解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