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 25 年政策投入與資源整合後,新加坡的生物醫藥產業,已從早期的產業培育計畫,逐步發展為具備研發、製造與新藥轉譯能力的完整生態系。從研究聚落成形、跨國藥廠進駐,到本土研發成果獲得國際藥證,新加坡確實已在亞洲生醫版圖上占有一席之地。不過,若從台灣與亞太地區讀者熟悉的產業觀點來看,新加坡目前呈現的,更像是一個「已建立堅實基礎、但尚未全面引爆商業能量」的案例。它擁有世界級基礎建設與政策支持,也有少數具代表性的成功產品,但在產業規模、國際品牌辨識度、商業化成熟度與人才吸納效果上,距離成為全球頂尖生醫中心,仍有一段需要持續推進的路。
從政策工程到產業聚落:新加坡已建起亞洲少見的生醫底盤
新加坡生醫產業的起點,可追溯至 2000 年啟動的生物醫學科學計畫(Biomedical Sciences Initiative)。在經濟發展局(EDB)、新加坡科技研究局( A*STAR)與裕廊集團(JTC Corporation)等機構主導下,官方希望透過長期投資,將生醫產業培育為繼電子、化工與工程之外的重要經濟支柱。2003 年落成的啟奧城(Biopolis),正是這項戰略最具象徵性的成果之一。這個園區不只是實驗室與辦公室的集合,而是集結公部門研究能量、跨國藥廠研發單位與新創團隊的創新平台,成為新加坡生醫產業對外展示實力的重要窗口。
若以亞太區域視角來看,新加坡的優勢並不只是「砸錢蓋園區」,而是它成功把政策、人才、資金與產業鏈串成一套相對完整的系統。多年來,新加坡政府投入數十億星元推動科研與產業升級,也吸引超過 80 家主要生醫企業在當地設立區域總部。根據數據,2023 年新加坡生醫產業占國內生產毛額(GDP)2.6%,聘用 26,481 名從業人員,生產總值接近 380 億星元。其中,生物製藥製造產值達 187 億星元,醫療科技領域則有超過 400 家企業、雇用逾 16,900 人。這些數字顯示,新加坡已不再只是「生醫新秀」,而是亞太地區少數真正具備研發到製造一體化能力的市場之一。
從科學成果走向藥證與授權:亮點浮現,但商業化仍是關鍵考驗
新加坡近年最具代表性的里程碑之一,是由本地生技公司 S*Bio 開發的口服骨髓癌藥物 Vonjo,在 2022 年獲得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FDA)核准。這項成果對新加坡意義重大,因為它不只是單一產品上市,而是證明新加坡有能力從科研環境中孕育出具國際法規認可的新藥。另一項具指標性的案例,則是中外製藥(Chugai)在新加坡開發的抗體藥物 Crovalimab,用於罕見且具生命威脅的血液疾病,並已在去年獲得 FDA 核准。對台灣與亞太生技圈而言,這類案例的價值在於,它們說明新加坡不再只是區域總部與生產基地,也開始在創新藥開發上取得可量化的成果。
不過,若進一步檢視產業深層結構,新加坡當前最受關注的問題仍是「商業化能力是否足夠成熟」。前經濟發展局(EDB)主席 Philip Yeo 便直言,新加坡在科學發現方面表現出色,但真正把研發成果推向市場,仍是較弱的一環,這點也有點像日本的情境。從資本市場發展就可看出端倪。雖然自 2020 年以來,已有至少 7 家新加坡生技公司募資超過 1 億星元,較過去明顯進步;且 2023 年生技、醫材與數位健康新創也完成超過 30 筆交易,總金額逾 6 億美元,但產業人士仍認為,當地缺乏足夠具全球市場經驗的創投與商業導師,無法在產品開發初期就有效協助團隊鎖定市場需求、定義產品策略與國際布局。換言之,新加坡的問題已不再是「有沒有科學」,而是「能不能把科學持續變成大生意」。
生態系更完整了,但人才、就業與國際擴張仍待突破
在人才面向上,新加坡的生醫發展也呈現出典型的成長型產業樣貌:機會增加了,但不代表每位畢業生都能順利接軌。根據 2024 年發布的新加坡自治大學聯合畢業生就業調查,科學領域畢業生在期末考後六個月內的月薪中位數為 4,125 星元,低於整體平均的 4,500 星元;全職固定工作就業率則為 72.3%,也低於整體平均的 79.5%。有生命科學背景的畢業生提到,部分職缺在數小時內就吸引超過百人應徵,也有人在畢業一年後仍未找到理想工作,或最終轉往其他行業。這反映出,即使產業生態已較 20 年前成熟,就業市場仍存在競爭激烈、職缺結構有限等現象。
從台灣與亞太市場經驗來看,這其實是生醫產業發展到一定階段後常見的現象:前端科研與政策支持成形後,接下來真正決定產業能否放大的,往往不是實驗室數量,而是晚期臨床資源、國際市場連結、法規協調能力與足夠耐心的風險資本。原報導中也提到,華僑銀行(OCBC Bank)認為,新加坡生醫聚落目前相較金融、科技與貿易等主力產業,規模仍偏小;再加上新加坡本地市場有限,新藥開發週期又長,商業化進度自然較難快速放大。多位專家因此指出,未來新加坡若要進一步提升影響力,關鍵不在於再多建幾棟研究大樓,而是如何強化海外投資連結、推進區域市場拓展、布局晚期臨床試驗,並在監管制度上對本土創新產品提供更高效率的支持。
放眼下一階段,新加坡已把目光放在更高附加價值的領域,包括依託國家精準醫療計畫(National Precision Medicine Programme)發展資料驅動研發,以及核酸藥物、細胞治療等新興方向。這些領域也正是亞太各國近年競逐的焦點。整體而言,新加坡過去 25 年的生醫投資,已證明它具備把國家戰略轉化為產業基礎的能力,也累積出幾項具國際能見度的成果;但若要真正成為全球生醫創新的重量級角色,下一步仍需回答幾個更現實的問題:如何讓更多研究成果走完商業化最後一哩路、如何讓資本市場與人才市場更成熟,以及如何把本地優勢轉化成面向整個亞太、甚至全球的市場影響力。對台灣與區域讀者而言,新加坡的案例提供的,不只是羨慕或對照,更是一個值得持續觀察的產業發展案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