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黑暗的夜，往往孕育最亮的星。」——莎士比亞
在疫情後短短兩年間，美國生技與製藥產業經歷從「資金狂潮」到「裁員寒冬」的劇烈轉折。2023 至 2025 年上半年，裁員事件與受影響員工人數持續飆升，顯示這並非單純的週期性波動，而牽涉到更為深層的結構性調整。
這場被研究者稱為「大校準潮」（The Great Recalibration）的浪潮，正在改寫產業遊戲規則，一言以蔽之就是「大藥廠透過裁員優化結構，中小型公司則在資金斷流中艱難求生」。
裁員規模創高：2025 上半年 13,470 人受影響，美生技重鎮首當其衝
數據最能說話。2023 年，全美生物製藥產業已有 187 起裁員事件，比 2022 年大增 57%，為後續更嚴峻的環境埋下伏筆。
進入 2024 年，裁員步伐加速。必治妥施貴寶（Bristol Myers Squibb）宣布裁員 2,200 人，拜耳（Bayer）削減近 1,600 人，嬌生（Johnson & Johnson）裁掉約 2,300 人。根據統計，僅上半年就有 14,000 名員工受影響。
而在 2025 年上半年，情勢更趨惡化：共有 130 家公司宣布裁員，波及 13,470 名員工，同比漲幅高達 31%。僅第一季就裁掉 6,015 人，第二季更達 7,455 人，增長速率高達 68%。裁員事件頻率亦創新高，前六個月至少有 128 起裁員，比 2024 年同期增加三成以上。5 月份更刷新四年紀錄，單月 29 起減員事件。
產業震央集中在三大地區：
- 新澤西州（New Jersey）：BMS 在勞倫斯維爾、Novartis 在東漢諾威、Merck 在羅威皆出現裁員。
- 加州（California）：聖地牙哥的 Pfizer、Novartis 與 Mirati/BMS，南舊金山的 Genentech/Roche 也難逃重組。
- 麻州（Massachusetts）：劍橋聚落同樣受創，Sage Therapeutics 與 Bicycle Therapeutics 都在當地裁員。
所謂「槓鈴效應」（barbell effect）日益明顯：一端是資本充裕的大藥廠，透過裁員進行戰略優化；另一端則是中小型生技公司，動輒裁掉 70% 至 90% 員工，甚至被迫關閉。產業「中間層」正在快速被掏空。
表 1：美國生物製藥產業裁員指標 (2023 – 2025 上半年)
| 期間 | 裁員事件數量 | 受影響員工總數 (已知) | 裁員事件同比變化率 |
| 2023 全年 | 187 | >9,150 | +57% (相較於 2022 年) |
| 2024 全年 | 192 | >14,000 (僅上半年) | +2.7% (相較於 2023 年) |
| 2025 年第一季 | 64 | 6,015 | +10.3% (相較於 2024 年第一季) |
| 2025 年第二季 | 64 | 7,455 (估算) | +68.4% (相較於 2024 年第二季) |
| 2025 上半年總計 | 128 | 13,470 | +32% (相較於 2024 上半年) |
資金緊縮、臨床試驗失敗與專利懸崖使壓力雪上加霜
資金收縮 是最直接的壓力。疫情期間，低利率與市場熱情推高估值，企業「不計成本追求增長」。然而，2023 起利率上升，風險投資與 IPO 幾乎凍結，許多公司被迫透過裁員延長現金存續期（financial runway）。
臨床試驗失敗 則是壓垮公司命運的最後稻草。Sarepta Therapeutics 因基因療法出現患者死亡事件，裁員 500 人（36%）；Prothena 主要候選藥物三期失敗，立即裁員 63%；Rocket Pharmaceuticals 亦因臨床叫停削減三成員工。一次試驗失利，往往讓小型公司陷入存亡邊緣。
大型製藥公司的主動重組 同樣推動裁員浪潮。Pfizer 啟動 35 億美元成本削減，BMS 計劃至 2027 年省下 35 億美元，梯瓦（Teva）則設定 7 億美元淨節餘目標。這些措施主要針對中階管理層與藥品銷售團隊，目的是因應「專利懸崖」（patent cliff）帶來的收入下滑壓力。例如，Merck 的 Keytruda、BMS 的 Eliquis 與 Opdivo 即將在 2025-2028 年陸續喪失市場獨占。
政策壓力 更雪上加霜。2022 年通過的《降低通膨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 IRA）要求藥價談判，加上 NIH 與 NSF 預算削減，直接打擊依賴政府資金的研究與供應鏈公司。10x Genomics 就坦言，因「政府資金縮減」導致訂單蒸發。
這四大逆風交織，形成「完美風暴」。金融市場疲軟使企業難以承受臨床挫敗；專利懸崖壓力又因 IRA 藥價政策而加劇；上游資金削減進一步侵蝕供應鏈。結果是產業出現深度且持續的負向循環。
表 2：裁員驅動因素對比分析：大型製藥公司 vs. 中小型生技公司
| 維度 | 大型製藥公司 (Large Pharma) |
| 主要動機 | 戰略優化與效率提升 |
| 關鍵觸發因素 | 專利懸崖、併購整合、成本控制目標 |
| 裁員規模 (% of Workforce) | 較小 (通常 < 10%) |
| 目標崗位 | 管理層、銷售、行政、部分製造崗位 |
| 期望結果 | 提高營運效率，釋放資本用於再投資 |
生技明星領域集體「降溫」：細胞療法、RNA 平台、AI 製藥遭資本撤退
曾經炙手可熱的研發領域，如今也遭遇「降溫」。
- 細胞與基因療法：由於製造規模化困難、治療成本過高及醫保保險面臨瓶頸，Adaptimmune、Poseida Therapeutics 與 Century Therapeutics 相繼裁員。僅 2025 年第一季，此領域裁員事件就佔總數近三分之一。
- RNA 平台：疫情後收入下滑，使得 Moderna 與 BioNTech 必須調整策略、裁減員工，轉向更多元化的產品線。
- AI 藥物發現：投資人要求可驗證成果與財務紀律，Recursion Pharmaceuticals 等 AI 公司亦被迫收縮研發。
這些案例顯示，資本正在撤出高風險、長週期的探索性領域，轉而集中於臨床後期與商業化項目。雖然提升短期效率，卻可能埋下「創新斷層」隱憂。
大規模裁員下 AI、數據科學與先進製造人才仍短缺
大量裁員使勞動力市場成為「買方市場」。經驗豐富的科學家不得不與年輕候選人競爭基層職位，許多人轉而在 Reddit 等社群求助。然而，產業同時又面臨嚴重的技能缺口。
最受需求的技能包括：
- AI、資料科學與計算生物學：掌握 Python/R、基因體資料分析與預測建模。
- 法規與合規：熟悉各國藥品註冊，能處理真實世界數據（RWE）。
- 先進製造：細胞療法製程放大、質量控制及 GMP 合規專家。
這種「富足中的稀缺」顯示產業正進入「人才大分流」（great talent bifurcation）：傳統技能過剩，而跨領域專長卻一將難求。
同時，企業逐漸偏向 合約制與彈性角色，以便應對市場不確定性；但若不投資於內部再培訓（upskilling/reskilling），將在未來競爭中陷於劣勢。
表 3：逐漸躍升成為生物製藥人力市場中高需求的技能
| 技能類別 | 具體職位 | 核心能力 |
| 數據與分析 | 計算生物學家、生物資訊學家、AI/機器學習科學家 | Python/R 程式設計、統計建模、大規模基因體學資料分析、自然語言處理 |
| 法規與市場准入 | 法規情報分析師、藥物經濟學與結果研究 (HEOR) 專家 | 全球藥品註冊標準知識、真實世界證據 (RWE) 分析、價值檔案建構 |
| 先進製造 | 細胞療法工藝開發工程師、病毒載體生產專家、質量保證 (QA) 專家 | 生物反應器規模放大、無菌處理技術、分析方法開發、GMP 合規 |
| 臨床開發 | 臨床試驗數據科學家、去中心化臨床試驗 (DCT) 專家 | 臨床數據管理系統 (CDMS)、電子資料採集 (EDC)、數位健康技術應用 |
從裁員谷底到復甦曙光，GLP-1 與放射性藥物成新引擎
雖然 2025 年仍將維持高壓，但分析師普遍預期，2026 年將迎來復甦，甚至可能出現「招聘狂潮」。原因在於：企業需要補回緊縮期停滯的項目，並重新建立關鍵團隊。
未來增長點包括：
- GLP-1 受體激動劑（GLP-1 receptor agonists）：肥胖與糖尿病市場高速成長，競爭激烈。
- 放射性藥物（Radiopharmaceuticals）：新一代癌症精準治療，吸引大量資金。
- 自體免疫疾病新藥：具差異化機制與臨床數據者仍是投資焦點。
建議各方：
- 投資人 應同時審視科學潛力與現金管理能力，並關注公司是否能吸引 AI 與數據科學人才。
- 企業領導者 須打造「持續轉型能力」（always-on transformation），善用合約制與全職員工組合，並投資於員工再培訓。
- 產業專業人士 則必須積極學習跨學科技能，強化人脈與個人品牌，才能在新一輪競爭中立足。
正如 Circio 執行長 Erik Wiklund 所言：「在一輪重置之後，新的、更強大的公司將會從這片沃土中崛起。」雖然「大校準」帶來陣痛，但長遠而言，美國生技製藥產業的創新品質與整體韌性或將因此邁上新高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