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使命為藥:專訪希望之城副總裁兼藥學長 Wafa Samar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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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的臺北,路面還帶著薄薄的水光。希望之城副裁兼首席藥學長 Wafa Samara 走進訪談會議室,先是輕聲問候同仁,再向我們點頭致意。她的語速不快,語尾有一種安定感,像長年陪伴癌症病人與家屬練就的溫度。訪談剛開始,她先把題目拉回「人」——「找到你的使命。」

她說,自己之所以一路堅持,不是因為職稱或高薪,「而是因為我媽媽曾是癌症病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問:如果那是我媽媽,她應該得到什麼樣的照顧?」那一刻,整場對話的坐標被釘住:制度、流程、科研與數據,最後都要回到一個活生生的人身上。

從兩頂帳篷到癌症世界級機構,一個醫療體系的性格形塑之旅

希望之城( City of Hope )的故事,從 1913 年洛杉磯近郊的兩頂帳篷開始——一頂收治結核病,一頂接住重症者。百年之後,它成為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 NCI )指定的頂尖癌症醫療與研究體系,據點橫跨加州、亞利桑那州、喬治亞州與伊利諾州等地。Wafa 負責統籌全美藥學營運,她把這段歷史講得簡潔:這所機構的本質,是在資源稀缺時也要以人為本;而當資源充足時,更要把照護做深做細。

「在這裡,你可以把產品從實驗台一路護送到病床。」她形容這條「 bench to bedside 」的長鏈,真正的價值在於每個環節都看得到藥師的身影:從藥物化學、臨床藥動學與生物統計,到第一期臨床試驗,再到上市後安全監測,藥師不只是參與者,更是決策的一角。

當藥學走出點藥櫃檯,啟動去衛星化把藥師拉近核心流程

Wafa 接任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藥學從「後台」拉到第一線。過去常見的「衛星藥局」模式,把藥師鎖在樓層據點,等待被諮詢。她推動全面「去衛星化」:藥師不再躲在櫃檯或房間,而是直接駐點臨床團隊旁,與醫師共同查房、即時參與處方與劑量決策。門診化療前,每位病人必須先與藥師對談,理解藥效、副作用與居家注意事項,並建立回診或遠距追蹤機制。「從讓藥師被看見,醫療決策才能真正融入應用第一現場。」她語氣平實,卻聽得出來這是一場組織動員。

她坦言,改革初期不乏質疑,有醫師直白問:「如果藥師照顧病人,那我又該做什麼?」她沒有用理念回應,而是用結果說話:把感染風險、用藥錯誤、病人等待與滿意度的數據攤在桌上,讓「健康、安全與好的經驗」自己說服人。久而久之,藥師從「最後被叫來救火的人」,變成「總在第一線的人」。

新冠疫情洗禮後,藥師成為被看見的專業與被需要的肩膀

COVID-19 把許多行業推到鏡頭前,也把藥師推向街角與操場。當機構決定為社區開設大型接種站時,藥師主動舉手承擔,週末支援、串起學校與社區網絡;而當腫瘤醫師忙於照護染疫的癌症病人,藥師接手藥物評估與症狀管理,補上人力缺口。

Wafa 不避諱談倦怠——「那很辛苦」,但她更看重另一層意義:社會看見藥師不只是「數藥片的人」,而是藥物治療與公共衛生的關鍵行動者。從那之後,「以病人為中心」不再只是標語,而是一次次被驗證的實務。

從配藥到決策,在價值為本的照護裡持續做對的事

美國醫療付款正由按服務量給付,走向強調臨床效果與成本效率的「價值為本照護」。在這種框架下,藥師的角色變得更具意義:以基因體學與臨床決策支援系統,挑出「對的病人用對的藥」,減少無效療程與不必要支出;在處方時點預先設計監測與預防方案,避免可預期的不良反應。

她引用研究概念指出,當病人由藥師系統性評估與追蹤時,整體用藥安全提升,醫療錯誤可下降約 22%–25%;糖尿病、心衰竭等慢病控制亦更佳。那些不只是好看的數據,而是病人「真的覺得好過」的日子。

Wafa 也直言,醫師短缺——不論是初級照護或腫瘤科——正成為藥物照護普及的瓶頸。讓藥師「把專業執照所勉勵的藥師素養做到盡善盡美」( work at the top of their license ),並制度性納入多學科團隊,是提高連續性與品質的關鍵拼圖。

她清楚地列出方向:授權藥師在明確協議下調整劑量與監測;把臨床藥學服務納入診療給付;用指標追蹤藥師介入對急診回診、住院天數與不良事件的影響。「我們早就是第一線照護者,也應取得與責任相稱的尊重與認可。」

談到人工智慧,Wafa 語重心長地表示:「AI 是工具不是主角,要的是把醫事人員的時間還給病床邊的患者」。她把 AI 看成替人騰出時間的工具:把流程性、重複性的工作自動化,讓藥師回到床邊,做只有人能做的事情——對話、判讀、教學與風險預防。「這不是要取代你,而是讓你更聰明、不更辛苦。」她也提醒,同步建立資料治理與品質標準,確保模型的偏差被看見、被修正,讓科技成為照護的放大器,而不是新的風險源。

醫療照護每一層都有藥師把關,清楚各自責任並做出即時回應

在希望之城,腫瘤專科藥師多具兩年住院醫師訓練與腫瘤專科委員會( BPS )認證,並被制度性納入多學科會診的日常節奏。「每一層病房都有自己的藥師。」她說,醫師知道該找誰,病人知道該問誰,責任歸屬清楚,回應速度自然就快。臨床藥師也被期待發表研究與口頭報告,把真實世界經驗與流程改進寫成可複製的規範,反饋到教育與制度。

在專科藥局端,昂貴且監測要求高的腫瘤口服藥,在全美常需等待約 2–3 週完成保險審批與物流;希望之城透過專責團隊與流程優化,把等待壓到最低,盡快啟動治療。這些看似「只是流程」的改變,對病人而言,往往就是不被拖延的一段生命。

對於如何做到「對的藥、對的人、在對的時間」,Wafa 習慣把宏觀願景落回臨床現場的細節。她舉例,某些公司設計「在家自行注射」的藥物,卻需要病人自行稀釋。「為什麼不做成預充填?」這種看似「愚蠢」的問題,其實極關鍵:那是安全與依從性的分水嶺。

她一再強調,「對的藥,對的人,在對的時間」,不是靠口號,而是靠一個個被問出來、被修正的細節:藥物基因體學檢測是否完成?藥物交互作用風險是否已評估?教育是否用病人懂的方式進行?出院後追蹤如何銜接?當藥師坐在團隊身邊,這些問題就可以有人盯、有人答。

對年輕藥師的話:先舉手爭取,以戰養戰逐步學會

對於正在起步的藥師與學生,Wafa 的叮嚀很直接。「先把基本功做到好」,包含臨床判讀、溝通與跨專業協作;主動建立人脈與尋找導師;走出舒適圈接下艱難專案,給自己一個自訂但必達的時程。

「有一次我坐在總裁旁邊,聽不懂他說的專案,但我舉手說『我來做』,然後在做的過程中把自己補齊。」她笑著回憶。她也把個人生命史放在最前線——母親罹癌的經驗,讓她更堅定把病人的感受置於流程與數據之上,推動診間前教育、返家後追蹤與有溫度的空間設計。「世界需要我們,請準備好。」

一場持續的改革,如何透過制度、證照與國際合作將「希望」變成日常

Wafa 提到,希望之城腫瘤藥學的專科證照覆蓋率高,培訓體系完整,並積極尋求國際合作。這不只是招牌上的字,而是日常:把住院醫師訓練與 BPS 認證當成標配;在跨洲際的合作中分享試驗設計、用藥準則與品質系統;用共同的語言對齊「風險管理」「可比性評估」「放大量挑戰」等 CMC 與供應鏈議題。她的企圖不張揚,卻很清楚:用標準與人才把品質穩住,讓好藥跨越制度邊界,更快更穩到病人手上。

訪談接近尾聲,我們問她:如果要用一句話概括她對臨床藥學的願景?她想了幾秒,「讓藥師成為病人最容易找到的人,讓正確用藥變成制度保證,而不是幸運事件。」她補充,在價值為本的時代,藥師不僅為安全守門,更是拿捏療效與成本之間的平衡節點;AI 會加速這件事,醫師短缺也會促成這件事,但真正驅動的,是我們願不願意把人放在考量的第一優先。

走出會議室時,窗外雨停了,地面泛起一層微光。這場關於改革的對話,沒有宏大宣言,只有一連串可被檢視與核對的行動:去衛星化、共同查房、化療前諮詢、基因體學導入、專科藥局效率優化、 RWE 產出、教育與追蹤。把這些一件件做紮實,「希望」就不是口號,而能成為日常。Wafa 回頭又說了一次她最常說的那句話——「找到你的使命。」在她的語境裡,使命不是什麼宏偉的宣言,而是一種反覆自問:我做的每個決定,是否讓某個人的一天,變得輕一點、穩一點、亮一點。

英文版本請見:
https://www.geneonline.com/from-pill-counter-to-cancer-partner-inside-city-of-hopes-push-to-make-pharmacists-central-to-precision-oncology/

Wafa Samara 詳細的分享負責管理全國藥房運營的經驗談。(攝影:基因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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