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技新創常被形容是「燒錢機器」,但真正殘酷的地方,不只在於燒了多少錢,而是大多數公司根本撐不到臨床關鍵里程碑,就被迫關門或賤價出售。這段從概念、前臨床到初期臨床試驗之間的漫長路徑,被稱為「死亡之谷」。很多科研人從學術圈出來創業時,只看到自己手上的那條超漂亮的實驗數據曲線,卻忽略了資本市場、併購風向、基金壽命和退出壓力這些「遊戲規則」。結果就是:科學很棒,公司卻走不下去。
要活下來,就得先接受一個現實——風險投資不是補助金,而是一種設計上就預期「多數會失敗」的遊戲。多數基金在投資組合中,有五到七成的標的最後會失敗,真正撐起整檔基金績效的,可能只有少數幾個大成功的案例。對創辦人來說,這個邏輯非常反直覺:自己辛苦建立的公司,對投資人來說很可能只是一個「選擇權」,而不是「必勝專案」。
本次基因線上專訪,請來身兼醫師、華爾街分析師、創投合夥人、再到生技公司 1E Therapeutics 執行長的 Gur Roshwalb (下文簡稱 Roshwalb),分享從實戰觀點出發的經驗談,拆解創投為何這樣想、大藥廠為何只看特定階段的資產、前臨床公司為何特別危險,以及政府、導師與創新模式可以在哪裡拉創辦人一把。重點不只是「活過去」,而是要思考:如何設計一間公司,讓它從一開始就有機會走到併購或大型授權,而不是在「死亡之谷」邊緣徘徊。
如果目標只是成立公司,那很容易;但如果目標是讓藥物真正到病人身上,並且創造足以吸引大型藥廠與投資人的價值,那就必須把策略、資本結構、臨床設計,和商業敘事一起考慮。這不是「科學 vs. 商業」的二選一,而是「科學 × 商業」的乘法題,少一邊都不會過關。接下來,我們就與就一步一步拆解這道題目。
延伸閱讀:基因線上【創新創業專欄】
生技創業的「死亡之谷」:到底是什麼?
Roshwalb 首先開宗明義談到最多人聞之色變的「死亡之谷」這個詞,但他表示,實際上對不同角色,它代表的東西不太一樣。對學術研究者來說,「死亡之谷」是從論文、動物實驗到可以真正進入人體試驗之間的落差;對創業者來說,則是從拿到第一筆天使或種子輪,到能產出讓下一批投資人買單的臨床數據之間的長跑;對創投而言,這段時間就是資本一直往外流,但估值還沒明顯抬升的「暗影期」。
簡單說,「死亡之谷」就是科學證據、監管要求、資本耐心和市場信心同時對你施壓的區間。前半段,實驗還在老鼠身上做、毒理還在跑、CMC(製程開發)還在卡關,燒錢速度卻很真實;後半段,你必須設計出能在小規模臨床試驗中看出療效訊號的試驗設計,還要說服一群沒時間細看原始數據的投資人,這些訊號值得再加碼好幾千萬美元。任何一個環節出錯,就會被推回懸崖底部。
更糟的是,很多公司其實不是因為科學失敗,而是因為「時間不對」。例如:當 IPO 窗口關閉、二級市場估值壓縮時,原本可以靠上市或高價私募撐過去的公司,突然就找不到錢;當大型藥廠的併購重心轉向特定適應症或特定平台技術時,原本「看起來不錯」的資產,就突然變得乏人問津。這些宏觀因素,再加上內部執行風險,就形成了一條真正的「死亡之谷」。
理解這一點很重要,因為它會徹底改變創辦人設計公司的方式。與其單純追求「把 science 做到最好」,不如一開始就問自己三個問題:一、如果資金只夠做三個關鍵實驗,要選哪三個?二、什麼樣的數據足以讓下一輪投資人願意抬估值?三、若在中途被併購,對方會看中的是什麼?弄清楚這些,你才算真的在設計一條能穿越「死亡之谷」的路,而不是盲目往前衝。
為什麼多數風險投資案走向失敗?
Roshwalb 形容,很多創辦人第一次跟創投開會時,內心小劇場是這樣的:「只要他們懂我的科學,就會投我。」但在基金的世界裡,邏輯其實完全不是這樣。風險投資本質上就是在買「不確定的未來」,而且從一開始,它就知道自己投的大部分公司會失敗。因此,問題不是「這會不會失敗」,而是「當中哪幾個成功,能不能把整個基金拉上去」。
一般來說,一檔生技創投基金的壽命約十年,但實務上,募資人三到四年就得拿出「亮眼的故事」,去說服下一批出資人(LP)再給他們下一檔基金的錢。這意味著:雖然大家嘴上說「我們看長期」、「biotech 本來就要十年以上」,但實際操作上的壓力是 — 兩三年內能不能看到明顯估值跳升的節點,例如:關鍵臨床結果、重大授權合作、或高溢價併購的可能性。如果你的公司距離這些節點還很遠,創投會本能地退一步。
另一個被低估的事實,是創投在組投資組合時,並不是在找十家「都 OK」的公司,而是在找那幾家「一旦成功就非常恐怖」的公司。換句話說,與其投一堆穩穩做小市場的專案,他們更傾向投那些有機會做到十億美元以上年營收的產品。因為只有這種級別的成功,才有辦法補回其他失敗案的損失,並讓整體基金績效好看。
這對創辦人有兩個重要啟示。第一,你的市場敘事必須足夠大 — 不是誇大,而是要清楚說出:如果技術真的成功,在哪些疾病、哪些適應症、哪些地區,可以擴展;第二,你必須很坦白地把風險拆開,讓投資人知道你已經刻意減少了哪些風險(例如機制已被同類藥證實、製程相對成熟),而留下哪些是他們需要承擔的。當風險是清楚、可被描述的,投資人反而比較敢押注,而不是被一團模糊的不確定嚇跑。
生技創投首重時間,專案須設中間價值點以配合基金運作週期
如果把一檔創投基金看成一個「定存加選擇權」的組合,基金壽命、回報期望和退出時間表就是它的遊戲規則。大多數生技基金名義上是十年期,中間可能延長兩年;前兩三年積極投資,新案子陸續進來;中後期則希望推動併購、授權或 IPO,實現回收。這套節奏一旦理解,你就會明白,為什麼很多基金在聽到「我們現在還在前臨床,預計七年後拿到 Phase 2 數據」時,臉色會有點尷尬。
想像一下:如果基金在成立第三年投了你,而你要八年後才有關鍵數據,那幾乎是壓在基金生命週期的最後幾年才有可能退出。任何一點延遲,都可能讓這筆投資變成「時間上不划算」的選擇。這不是科學好不好,而是「時間價值」的問題。所以,創辦人在設計開發路徑時,必須同時考慮:除了最終的上市核准之外,有沒有中間的「價值躍升點」,例如:明確的生物標記改善、首個人體數據、或是與大型藥廠的早期合作。
另一個常被忽略的關鍵,是「同一檔基金內專案之間的競爭」。對創辦人來說,自己是在跟其他公司競爭投資人的注意力;但對基金合夥人來說,他們在不同投資中分配跟進時間、後續資本和資源。當基金裡有幾家公司進展超前、臨床結果亮眼,後續資金自然往那邊集中。這時,如果你的專案進度慢、里程碑模糊,即使科學不差,也可能被「溫水煮青蛙式」地放生。
所以,真正聰明的作法,是在募資簡報中,就主動把自己放進基金的時間軸裡:告訴投資人,若他們在某個年份進來,你會在第幾年達到什麼階段;若基金目標是七年內有亮眼退出,你的資產在哪個節點最有可能被併購。當你是把自己當「基金的合作夥伴」來設計路徑,而不是單純「來要錢的人」,對方感受到的專業程度會完全不同。
前臨床創新與創投偏好難以使資金對接,創辦人須更精準策略自救
Roshwalb 表示,前臨床階段往往是科學家最興奮、投資人最焦慮的地方。細胞實驗、動物模型、機制驗證、藥代藥動數據,一切看起來都充滿可能性;但從創投角度來看,前臨床的最大問題是——離他們習慣的退出管道太遠。當 IPO 窗口關閉、二級市場不買單時,最常見的退出方式就是併購或大型授權,而這兩者通常集中在 Phase 2 甚至 Phase 3 的資產上。
換句話說,前臨床公司在時間軸上還「太早」,不容易被傳統生技創投接受。這就是為什麼很多基金,乾脆只看臨床後期或已上市前後的資產。對他們而言,這樣雖然不算「超早期創新」,但至少風險可見、時間可控。然而,真正突破性的科學,往往誕生在前臨床或更早的階段。於是矛盾就出現了:最需要錢的地方,正好是一般創投最不敢靠近的地方。
前臨床公司為了活下來,只能想出各種「補洞方式」:找政府計畫補助、和學校或醫院合作共用設備、透過策略性合作換取里程碑金,甚至拆分平台,把某部分技術授權出去,換取短期現金流。這些策略都沒有對錯,但每一種選擇,都會在無形中改變公司未來的選項。例如:太早賣掉關鍵專利,可能會壓縮日後併購價值;接太多小額計畫,則可能讓團隊疲於奔命,失去專注。
因此,前臨床創辦人需要特別小心兩件事。第一,不要把「硬撐到 Phase 2」當作唯一成功想像,而是先想清楚:在 Phase 1 前,有沒有可能設計出一個足以吸引策略夥伴的 proof-of-concept?第二,在每一輪募資前,就先問自己:「如果資金只夠做三個實驗,哪些是最能改變公司命運的?」當你能用這種方式逼自己做取捨,就比較不會在「死亡之谷」裡,邊燒錢邊告訴自己「再多做一點數據就好」。
大藥廠面臨專利懸崖,成偏愛後期資產的結構性原因
要理解大藥廠為什麼偏好後期資產,得先看一個殘酷的數字:到 2030 年,全球大型藥廠將面臨約 2500–3000 億美元的專利懸崖,許多暢銷藥即將失去專利保護,被學名藥蠶食營收。對這些企業來說,真正的「生死題」不是下一顆藥能不能賺幾千萬,而是能不能找到足以填補這幾千億缺口的新產品線。
在這樣的壓力下,大藥廠自然傾向尋找「已經證明人在身上有效」的資產,也就是 Phase 2 或 Phase 3。理由很簡單:他們的股東、市場和內部評估機制,都習慣用風險調整後淨現值(rNPV)來看專案。當一個項目已經有人體療效數據,失敗風險大幅下降;雖然併購價格會高很多,但相對於整體營收盤,仍然是比較「安全」的選擇。
這也解釋了另一個現象:為什麼單純的改良型藥物或 me-too 產品越來越難被看上。當你必須用新的產品去填補幾十億美金營收缺口時,那些只能做到幾千萬、上億營收的產品,即使技術上不錯,也很難排進優先順序。於是,整個市場的胃口被迫變大,連帶也改變了創投的評估邏輯——因為他們知道,未來的「接手買家」只對能成為 blockbusters 或平台型技術的資產有興趣。
對前臨床和早期臨床公司來說,這不是壞消息,而是一個非常清晰的「設計準則」。如果目標是最終被大藥廠買單,就得從一開始就思考:這個技術能否擴展到多個適應症?是否有機會變成平台,而不是單一產品?是否能在臨床設計上,挑選具有明確未被滿足醫療需求、可量測終點、且容易說故事的疾病?當這些問題一開始就被納入考量,公司才有機會在未來的併購雷達上發亮,而不是成為一個「科學很好,但不夠大」的 nice-to-have。
政府、學界與產業:誰能幫忙填平「死亡之谷」?
既然一般創投不愛碰前臨床,那誰來填這段「死亡之谷」?很多國家都嘗試用公部門資金來補,例如英國的 British Patient Capital 模式:由政府出資,與私人資本一起 co-invest,放大每一筆投資的規模。這種作法的好處是,政府不是單獨扮演「補助單位」,而是變成和市場站在同一邊的 LP 或共投者,有助於吸引更多民間資金進場。
不過,多數國家在這方面做得還不夠,常見問題就是:投入金額太小、節奏太慢、或過於執著於「平均分配」。當一個生技專案動輒需要上千萬到上億美元的開發成本,政府若只願意「象徵性」地給幾百萬、幾千萬台幣,其實很難真正改變專案命運。結果就是:公司要不就是為了符合補助規則而改題目,要不就是花大量時間寫計畫書、跑審查會,卻在關鍵開發節點上仍然缺錢。
真正有機會產生影響力的,是讓政府、學界與產業各自專心做自己最擅長的事,再用制度把它們黏在一起。政府可以做的,是提供穩定且規模足夠的早期風險資金,並設計誘因讓成功退出的資本再回流到生技領域;學術機構則應強化技轉與創業教育,而不是只看論文數量;產業端則可以透過企業創投(CVC)、共同開發、里程碑金等機制,把真正的市場需求訊號往前丟給早期團隊。
當這三者的角色被重新調整,「死亡之谷」就不再只是創辦人一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生態系共同面對的挑戰。對創辦人來說,與其抱怨「國家不支持」,不如主動去尋找:有哪些政府計畫可與民間資金搭配?有哪些醫院或研究機構願意用共同開發的方式分擔前期風險?有哪些大型公司願意在早期就參與臨床設計,確保未來併購時不會「口味不合」?這些都是可以被設計的。
填補死亡之谷,需巧妙搭配創新規劃資金組合與專業管理
Roshwalb 指出,把「死亡之谷」看成一個資金與風險錯配的問題,就會發現:其實有很多創新的金融工具可以來彌補,而不必只靠傳統股權投資。舉例來說,有些國家開始嘗試「可轉換補助」或「里程碑導向補助」——在早期以補助形式進場,減輕公司負擔;一旦專案達成某些關鍵指標,補助的一部分可以轉換成股權,讓公部門也分享到未來成功的成果。
另一種做法,是建立專門針對前臨床與早期臨床的共投基金,由政府出資吸引民間 LP,一起投資高風險高報酬的專案(例如日本的 AMED)。關鍵在於:這些基金必須由真正懂生技的專業團隊來管理,而不是行政部門;同時,投資決策要能夠快速,不然等你審到一半,臨床設計或市場環境都變了。
對創辦人來說,善用這些工具的關鍵是「組合」。單靠政府補助很難撐過去,但如果能把政府資金當作「第一層 risk buffer」,再搭配天使投資人、產業策略夥伴、以及少量但關鍵的創投資金,就有機會拼出一條路。實務上,可以用一張簡單的表來思考不同資金來源的角色:
| 資金類型 | 典型金額規模 | 期望回報 / 動機 | 最適合支援的階段 |
| 政府補助 / 基金 | 小~中 | 產業發展、就業、策略產業 | 早期研究、前臨床 |
| 天使 / 家族資金 | 小~中 | 人脈信任、長期潛在回報 | 公司成立、概念驗證 |
| 風險投資(VC) | 中~大 | 高報酬、明確退出 | 前臨床後期~臨床階段 |
| 企業創投 / CVC | 中~大 | 策略併購選項、技術佈局 | 前臨床後期~Phase 2 |
當你能清楚向不同資金說明「你在整體拼圖中扮演哪一塊」,被支持的機會就大很多。重點不是找一個「救世主」,而是設計一個「資金組合」,讓專案在不同階段都有對應的燃料可以用。
錢之外還缺什麼:導師、網絡與真正的營運能力
Roshwalb 指出,很多公司失敗,並不是因為科學不行,而是「公司經營」出了問題:決策拖延、內部溝通混亂、對監管要求不熟、或是和投資人互動方式讓彼此關係惡化。這些問題往往不會出現在 pitch deck 上,也很難用一兩句話說清楚。但從有經驗的投資人角度來看,一個團隊的「可被信任程度」,往往比單一實驗結果還重要。
這就是為什麼導師與網絡會被形容為「跟錢一樣重要甚至更重要」。像以色列的 8400 Network,就是一個很具代表性的例子:由資深醫療與生技領袖組成網絡,每年固定撥出一小部分時間,無償或低酬勞地輔導新創公司。對導師來說,這可能只是一年十幾個小時的咖啡聊天或電話會議;但對新創而言,這些對話可能直接改變公司命運——例如避免一個致命的臨床設計錯誤,或在關鍵募資前調整溝通策略。
更重要的是,導師關係往往不是單向的「教學」,而是雙向的「腦信託」。即使是坐在 CEO 位置上的人,也需要能打電話問:「如果是你,這件事會怎麼跟董事會說?」「你曾經遇過類似情況,是怎麼解?」有了這樣的對話管道,領導者才能在面對董事會或投資人時,既有信心又不失謙卑——因為背後其實有一整個經驗網絡在支撐他。
因此,對生技創辦人來說,拿到第一筆錢並不代表你「升級完畢」,反而只是遊戲的開始。接下來,你要主動去找三種導師:一種是懂科學與臨床的,幫你避免技術上的盲點;一種是懂資本市場的,幫你安排募資與退出的節奏;另一種則是懂組織和人性的,協助你在團隊擴大時不走樣。當這三種導師都到位,公司真正的「生存機率」才會開始顯著上升。
從學術成果走向公司創業,新手創辦人的常見誤區
Roshwalb 分享,許多生技創辦人來自學術界,擁有頂尖的科學訓練,卻幾乎沒有受過商業或組織管理的教育。這在一開始看似不是問題 — 反正可以請 CFO、請顧問 — 但在關鍵決策時刻,這些缺口會以非常痛的方式浮現。幾個常見誤區特別值得警惕。
第一個誤區,是把公司當成「放大版實驗室」。在實驗室裡,失敗是一種學習;但在公司裡,有些失敗是沒有重來機會的,例如:錯過募資窗口、在錯的時間對外發佈數據、或是與關鍵投資人關係破裂。創辦人若仍以「只要科學對,市場終會看見」的思維來運作,很可能會在現實面前吃足苦頭。
第二個誤區,是過度自信或過度謙虛。過度自信的版本是:「這是我十年研究的成果,我最懂,不需要導師。」結果在商業談判或監管互動時,犯下前人早就踩過的坑;過度謙虛的版本則相反——害怕得罪任何人,不敢做艱難決策,讓公司長期停在模糊狀態。兩種極端都會失去投資人信任。成熟的創辦人,通常懂得在關鍵處堅持,在其他地方保持彈性。
第三個誤區,是把募資當成「一次性的成就」,而不是「長期關係經營」。不少團隊在拿到第一筆錢後,就把投資人丟在一旁,半年或一年才匆匆發一份更新。等到下一輪需要錢時,才發現彼此對公司狀況的理解早已產生巨大落差。其實,最健康的模式,是把投資人當成「外部導師」,定期更新進度、坦誠問題,讓他們在需要時能幫忙開門、引薦資源,而不是只在你要錢時才接到電話。
只當快速跟隨者不夠:生技真正的創新長什麼樣?
Roshwalb 說明,在許多新興生技生態系裡,常會聽到一句話:「先從簡單的做起,做些改良型藥物(reformulation)、505(b)(2) 路線、或者稍微改善給藥方式。」這樣的策略乍看之下合理——風險較低、所需資金較少、時間也比較短;對政府和創投來說,也似乎比投注在完全未知的機制上來得安心。但現實是,這種模式的吸引力正在快速下降。
大型藥廠在面對 2030 專利懸崖時,真正需要的是能創造十億美元級別營收的產品,而不是一堆只能做到數千萬、上億的小改良。對他們而言,改良型藥物如果沒有顯著療效提升,通常只是被視為「nice to have」,不會排在併購清單前段。同時,市場對藥價壓力的敏感度提高,單靠「方便一點」、「打針頻率少一點」的改良,越來越難爭取到願意買單的支付端。
真正有價值的創新,通常具有幾個特徵:
- 機制或作用點真正不同:例如全新標靶、或同一標靶但以完全不同方式調控。
- 對未被滿足醫療需求有明確改善:不是「稍微好一點」,而是對某些病人來說是第一次有選項。
- 可以擴張成平台:同一技術可以套用到多個疾病,而不是只為單一小適應症量身訂做。
- 臨床上可被清楚量測:有具體、生物學上有意義的終點或生物標記,而不是模糊的「感覺比較好」。
對創辦人而言,選擇「做真創新」代表風險更高、時間更長,但在當前生態裡,反而是比較有機會獲得大型投資與策略夥伴青睞的路。關鍵在於:你必須從第一天起,就把公司設計成「如果成功,會非常大」,而不是「如果成功,可以過得還不錯」。當你的志向只是「打安打」,在一個只獎勵「全壘打」的遊戲裡,很難得到資源。
設計出有機會變成「十億美元級藥物」商業與臨床策略
Roshwalb 強調,要讓一個專案有機會成為「十億美元級」產品,不是只靠把科學做得漂亮,而是從商業與臨床設計階段就開始布局。幾個關鍵問題值得創辦人在一開始就反覆思考。
首先是 適應症選擇。一個好的起始適應症,不一定是病人最多的那一種,而是兼具「未被滿足需求高」、「臨床終點明確」、「試驗規模可控」的疾病。例如某些大型孤兒疾病(large orphan disease)——病人數量相對集中、現有治療不理想、但又足以支撐可觀的市場規模。這樣的疾病對創投和大藥廠來說,常常是風險與報酬比例較佳的選擇。
其次是 平台可擴張性。如果技術本身是可模組化的,例如一種可以針對不同等位基因、不同點突變客製化的核酸平台,那麼第一個適應症成功後,同一平台自然可以複製到其他疾病。這種「先在一個適應症證明,再向外擴散」的故事,對資本市場來說非常好講——因為他們習慣用「pipeline-in-a-product」或「platform story」來評估未來潛力。
再來是 臨床終點與監管路徑。如果你選了一個需要十年以上追蹤、終點高度主觀的疾病,即使市場很大,也可能變成資本市場眼中的「黑洞」。相反地,如果可以找到具有客觀量化指標(例如血液數據、生物標記、明確生存終點)的疾病,即使病人較少,也可能因為開發時間較短、成功機率較高,而更能吸引資金。
最後,是 價值故事的鋪陳。你不只是要做出一顆藥,而是要講出一個讓投資人、醫師與病人都能理解的故事:這個產品如何改變治療流程?如何影響醫療支出?對病人生活品質具體帶來什麼?當這個故事越具體、越貼近現實場景,你的「十億美元想像」就越不是空話,而是可以被嚴肅討論的商業藍圖。
1E Therapeutics 如何在高風險產業中降風險
Roshwalb 分享自家 1E Therapeutics 是一個有趣的例子:一方面,它做的是高度創新的核酸療法——以單股 DNA 取代傳統 RNAi,並且做到等位基因特異性(只沉默致病等位基因,保留正常等位基因);另一方面,它的整體策略卻是一種「有紀律的風險管理」。這種組合,很適合拿來當作思考模板。
在適應症選擇上,1E 沒有一開始就挑戰最龐大、競爭最激烈的適應症,而是選擇像 真性紅血球增多症(polycythemia vera) 這樣的疾病:在美國約有 16.5 萬病人,現有治療不是放血就是非特異性 JAK 抑制劑,對病人和醫師而言都不是理想解方;同時,疾病有清楚可量測的血液指標,可以成為臨床終點。這類「大型孤兒疾病」兼具商業吸引力與開發可行性,是典型的策略性選擇。
另一個鎖定的適應症是 VEXAS syndrome ——一種新近被定義的致命發炎疾病,與 UBA1 基因突變相關,四年死亡率高達 50%,且目前沒有核准治療選項。對一個新平台來說,這種「高未被滿足需求+致命疾病+明確遺傳機制」的組合,是在證明技術價值與爭取監管端支持上非常有力的起點。
在技術與製造上,1E 選擇了可以透過固相 DNA 合成的方式來量產,避開了一些複雜且昂貴的製造瓶頸;在遞送系統上,則採用已被證實可安全到達骨髓的脂質體。這些選擇看似技術細節,但對投資人而言,都是「風險下降」的訊號:機制創新,但關鍵實務環節(製造、遞送)盡量站在前人肩膀上,而不是每一項都從零開始。
對於還在前臨床階段的公司而言,1E 的作法提供了一個清楚的範例:創新不代表每一個決定都要走最刺激、最陌生的路。真正聰明的,是在「什麼地方要創新」與「什麼地方要保守」之間做分工——在能創造差異化價值的核心機制上勇敢向前,在可能拖慢進度或增加不必要風險的環節上,則刻意選擇已被驗證的方案。
用清楚的風險敘事說服投資人的具體做法
Roshwalb 接著提醒,投資人並不害怕風險,他們害怕的是「說不出風險是什麼」。因此,一個早期生技公司若想成功募資,最關鍵的不是把風險藏起來,而是把它們拆解並管理。具體來說,可以從幾個面向構建「風險敘事」。
- 機制風險(Mechanism risk)
是否有同類機制已經被人體數據驗證?若沒有,你打算如何建立信心?例如:先從人類 ex vivo 樣本、再到小規模安全性試驗,一步步收集訊號。 - 遞送與製造風險(Delivery & CMC risk)
你是採用全新載體,還是使用已被 FDA 認可的載體?製造是否依賴稀有原料或複雜程序?是否有後備方案? - 監管風險(Regulatory risk)
疾病是否已有明確的監管先例?終點是否客觀、可量化?是否已與監管機關預先對話,確認試驗設計方向? - 商業風險(Commercial risk)
即使藥物獲准,支付端是否願意買單?目前治療標準是什麼?新藥必須達到多大的改善幅度,才有機會取得定價與市場接受度?
把這些風險列出來後,下一步是明確說出:「我們已經做了哪些事來降低這些風險。」例如:選擇已經驗證安全性的脂質體遞送、鎖定有清楚基因標記的疾病、與病人團體合作設計試驗、或聘請曾經把類似產品送進市場的顧問。當投資人看到的是「這是風險 A、B、C,我們已經處理了 X、Y、Z」,就可以更理性地評估自己願意承擔的那一塊。
最終,你希望投資人聽完你的簡報後,心裡想的是:「這個專案的確高風險,但範圍清楚,而且一旦成功,回報足以補償風險。」當你能讓他們進入這種思維狀態,募資就不再是一場「感覺戰」,而是可以用專業語言討論的一筆交易。
給新興生技生態系與年輕創業者的實戰建議與總結
Roshwalb 點出,對台灣、以色列、韓國、澳洲等新興生技生態系而言,真正的挑戰不是「有沒有好科學」,而是「如何把好科學變成好公司」。資金密度較低、當地資本市場規模有限、熟悉全球併購與監管遊戲規則的人才相對少,這些結構性因素讓「死亡之谷」顯得格外深;同時,這些地方往往又擁有非常強的學術實力和醫療系統,只差一個把點連成線的機制。
對這樣的生態系,可以整理出幾個具體建議:
- 在政策上獎勵真正創新,而非僅僅是本地製造或改良產品。
- 建立有實戰經驗的導師網絡,讓成功過的創業者、前輩投資人,把經驗回饋給下一代團隊。
- 鼓勵國際聯盟與跨國試驗,讓本地公司從一開始就以全球標準設計臨床,而不是先做一個「只適合本國」的版本。
- 創造成功案例的故事循環:每當有公司成功併購或上市,應該大力拆解其成功關鍵,讓整個社群學習,而不是只停留在新聞標題。
對個別創辦人而言,可以濃縮成五點行動守則:
- 先學會創投怎麼想:理解基金壽命、退出壓力和併購偏好,才能設計對的時間表。
- 從 Day 1 就以「十億美元潛力」的標準設計公司:不代表一定要大市場,而是要有平台擴張與明確的價值敘事。
- 把風險拆解並主動管理:不要假裝風險不存在,而是讓投資人看到你已經負責任地處理一部分。
- 刻意經營導師與同儕網絡:沒有人希望你一個人撐完全程,真正成熟的領導者懂得尋求幫助。
- 永遠把病人放在正中央:不管是臨床設計、定價策略或給藥方式,如果病人無法或不願意使用,再漂亮的科學都只是概念。
走出「死亡之谷」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旅程,而是一整個生態系共同完成的工程。當創辦人願意用策略眼光看待自己的科學,當投資人願意理解早期創新的特性,當政府與學界願意調整角色,真正突破性的療法才有機會不只是停留在論文,而是進入病人的生活。對每一位手上握有好點子的科學家來說,真正的問題不是「敢不敢創業」,而是「敢不敢把公司設計得配得上你的科學」,共勉之。

延伸閱讀:Navigating the Valley of Death: How Biotech Startups Can Survive Venture Capital Realities
常見問答(FAQs)
Q1:如果我的技術還在非常早期,創投都說太早,我應該先去哪裡找錢?
可以先把資金來源拆成幾層:第一層是政府或非營利機構的補助,幫你完成最關鍵的 proof-of-concept;第二層是天使投資人或家族辦公室,通常較願意接受高風險,只要敘事足夠清楚;第三層則是策略性產業夥伴,例如藥廠或醫療器材公司,以合作或里程碑金方式進場。與其期待一間基金一次解決所有問題,不如主動設計一個「資金階梯」,每一層對應一個明確的技術里程碑。
Q2:改良型藥物是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了?
不是沒有機會,而是門檻提高很多。若只是方便一點、減少一點副作用,通常很難在目前的市場環境下拿到理想的定價與併購興趣。但如果改良能帶來質的差異——例如讓一群原本無法接受治療的病人變得可治療,或大幅減少整體醫療支出——仍然有可能得到重視。關鍵在於改良是否真正改變臨床行為,而不只是參數上的小幅優化。
Q3:一定要瞄準「十億美元級」市場才值得做嗎?
不是每一個專案都一定要追求 blockbuster,但在創投和大藥廠主導的遊戲裡,「有機會」成為十億美元級產品的潛力,確實是重要加分。你可以從「平台」而非「單一產品」的角度來思考:也許第一個適應症市場不大,但若平台未來可以擴張到多個疾病,整體潛力就可能達到這個規模。投資人關心的是「總機會」,而不是單點結果。
Q4:導師真的有那麼重要嗎?難道不能自己慢慢摸索?
可以,但代價可能是把本來可以成功的公司,玩成一連串可以避免的錯誤。生技開發涉及臨床、監管、資本市場和組織管理,多數人不可能在一輩子裡累積全部經驗。導師與同儕網絡的作用,就是讓你在做決策前,能參考別人踩過的坑。這並不會讓你少犯錯,只是讓錯誤變得比較「新」,而不是重複前人已經證明不會通的路。
Q5:身為科學家出身的創辦人,我應該先補哪一塊商業能力?
最實用的起點通常是兩件事:第一,學會讀懂 term sheet 和基本股權結構,避免在早期就簽下對自己極度不利的條款;第二,培養「里程碑思維」——把公司一年內、兩年內、三年內必須達成的技術與商業節點列出來,並對應需要的資金與人力。當你能用這種方式思考,公司就不再只是「研究計畫」,而會變成一個真正有節奏、有路線圖的事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