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反轉錄病毒療法（Antiretroviral therapy，ART）在 1990 年代末期的興起，是愛滋病防治史的重要里程碑。HIV 感染者可透過服用藥物抑制病毒複製，從而降低病毒量並提升免疫細胞（CD4）數量，實現「病毒測不到且不具傳染力」的狀態（即所謂的「U = U 」）。ART 能將愛滋病從致命絕症轉變為可控制的慢性病，讓感染者能重過正常生活。然而代價就是病人無可避免須終身規律用藥，從每日服用至每半年注射一次不等，並須定期回診追蹤。一旦治療中斷，病毒量可能會反彈，破壞免疫系統，甚至產生抗藥性，直接危及性命。有鑑於此，科學界正致力開發創新療法，務求長效壓制病毒，讓感染者不再需要終身用藥。
由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UCSF）的學者帶領的跨領域研究團隊近日完成一項小型臨床試驗，有關成果於 12 月 1 日在頂尖期刊《自然》（Nature）中發表。這項概念驗證（Proof of concept）試驗是歷來首次借助分階段的組合免疫療法，讓受試者在暫停接受 ART 之後，體內 HIV 病毒仍能持續受控。研究結果顯示，對某些 HIV 感染者而言，未來或有望憑藉免疫療法長久維持低病毒量狀態，擺脫必須終身服藥的煩惱。
三階段調動人體免疫系統，暫停 ART 後仍能壓制病毒
研究由美國愛滋病研究基金會（amfAR）及國家衛生院（NIH）撥款支持。團隊共招募了 10 名本身正接受 ART 治療的成年 HIV 感染者，分三階段對他們施行免疫治療：
- 施打治療性疫苗（Therapeutic vaccine），透過訓練感染者自身 T 細胞去識別、攻擊和清除體內的病毒；
- 注射兩款廣譜中和抗體（Broadly neutralizing antibodies）以及一款類鐸受體 9 拮抗劑（TLR9 agonist，用以刺激先天免疫反應），進一步清除體內的病毒；
- 進入「分析性治療中斷（ATI）」階段，受試者暫停 ART 治療，並再次接受廣譜中和抗體注射；期間研究人員對受試者持續追蹤監測，評估其病毒量反彈的時機與幅度。
一般而言，正在服用抗病毒藥物的 HIV 感染者一旦停藥，約兩週後病毒量就會反彈，繼而快速飆升，引發連串不良後果。然而此次試驗的 10 位受試者中，有 7 人並未出現這種典型的病毒反彈現象，其中 6 人在停藥後雖然仍可偵測到病毒，但病毒量上升的時間點明顯延後，且在達到一定數量後便趨於穩定，並維持在相對較低的範圍，持續時間可達數月。更值得注意的是，有一名受試者在觀察期內始終未檢出病毒反彈，持續超過 18 個月。
論文其中一位通訊作者、UCSF 醫學院教授 Steven Deeks 醫師明言：「大多數受試者呈現出病毒受控的跡象，這種現象是前所未見的。」因此即便樣本數不大，仍具有相當重要的臨床指標意義。研究結果顯示，在特定條件下，人體自身的免疫系統有可能被重新「訓練」或喚醒，在沒有持續投藥的情況下，仍能對 HIV 形成一定程度的控制。他深信：「我們在 HIV 創新療法的開發上已取得實質進展，日後感染者或有機會不需終身服藥也能健康過活。」
專家解構病毒抑制效果，CD8+ T 細胞乃關鍵因素
研究團隊進一步分析了受試者停藥前後的免疫變化。他們發現，能在停用 ART 後維持病毒受控狀態的受試者均具有一個關鍵共通點：當 HIV 病毒重新浮現時，他們體內的 HIV 特異性 CD8+ T 細胞能被迅速動員和高度活化。CD8+ T 細胞又稱「細胞毒性 T 細胞（Cytotoxic T cells）」，能精準辨識並毒殺被病毒感染的細胞，與此同時也能分泌可溶性因子，藉以防止病毒進入細胞及抑制細胞內病毒複製。
相較之下，那些在停藥後病毒量迅速大幅反彈的受試者，其體內 CD8+ T 細胞反應不僅來得較慢，強度也明顯不足。研究數據顯示，在病毒初期反彈時，若 CD8+ T 細胞反應越快、活化程度越高，後續的病毒量也能長期維持在較低水平，顯示這類免疫反應與 HIV 持續受控的現象存在明確關聯。
值得注意的是，極少數天然能在未治療狀態下控制 HIV 的「精英控制者（Elite controllers）」也呈現出類似的免疫反應。換句話說，本研究所採用的組合免疫策略，可能在部分受試者身上增強或恢復抗 HIV 的細胞免疫反應。分子層級分析結果顯示，這些 CD8+ T 細胞的變化不僅體現在數量增加，也包含生物學功能和活化程度上的提升，以支持它們發揮抑制病毒的效果。
多重免疫療法相輔相成，為 HIV 治療開啟新方向
過去針對治癒 HIV 療法的研究往往聚焦於單一介入方式，例如疫苗或抗體等等。此次 UCSF 團隊的研究是歷來首次結合多種免疫策略（疫苗 + 抗體 + 先天免疫刺激）並應用於人體臨床試驗，並在部分受試者身上看到實際效果，顯示不同種類的免疫方式或能產生協同效應，清除 HIV 並防止其死灰復燃。再者，研究也指出，控制 HIV 的關鍵與 CD8+ T 細胞密切相關，包括數量、活化時機與反應強度。這些免疫特徵可作為設計新一代療法和臨床試驗的重要指標，讓未來研究更精準，不再是盲目嘗試。對臨床應用而言，重點不只是「策略是否有效」，更是「哪類型感染者最可能受益」。
考慮到此次試驗的參與者數量有限，未來仍需進行更大規模的隨機對照研究來驗證結果。另一方面，研究團隊正積極探討簡化免疫治療組合的可能性，藉以降低施行難度，並嘗試改良抗原設計和調整給藥時程。整體而言，雖然距離開發出普遍適用的 HIV 治療仍有漫漫長路，但這項研究證明，憑藉經嚴謹科學設計的免疫介入方式，或有望為 HIV 治療開啟新方向，為部分感染者開拓除終身服藥以外的另一條出路。
參考資料：
1. https://www.mohw.gov.tw/cp-16-81111-1.html
2.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86-025-09929-5
3. https://clinicaltrials.gov/study/NCT04357821
4. https://www.ucsf.edu/news/2025/12/431136/long-term-hiv-control-could-combination-therapy-be-k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