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人類遺傳學把「疾病成因」和「藥物線索」串起來,並把關鍵的免疫系統元件(像 HLA/MHC 與 TCR)放到單細胞(single-cell)的座標上,有望進一步看清體細胞突變(somatic mutation)與病毒整合(endogenous virus integration)如何改變免疫反應與疾病風險。
在北醫大藥學院主辦的「2025 年國際藥學研討會」(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Pharmacy, 2025)中,張偉嶠院長邀請日本東京大學(University of Tokyo)岡田隨象(Yukinori Okada)教授分享其近年以全基因體關聯性研究(GWAS)、HLA/TCR 免疫基因體學與單細胞定序為核心的方法,如何從生殖系與體細胞系兩條線同時拆解免疫相關疾病,並將結果公開資料庫化,推動建置從 GWAS 走向藥物發現(GWAS-to-drug discovery)的可重複實踐的基礎研究系統。
他亦簡介日本人體生物資料庫(Biobank Japan)累積約 26 萬人的龐大資源、跨 200 多表型的分析,以及 COVID-19 大流行期間建立的日本 COVID-19 聯合隊(Japan COVID-19 Task Force)與超過 6,000 名患者資料所帶來的新洞見。
把 HLA 訊號與 TCR 限制,當成免疫遺傳學的「地圖與指南針」
在多種免疫相關表型的 GWAS 中,第 6 號染色體的主要組織相容性複合體(MHC)/人類白血球抗原(HLA)區域一再出現高峰,如類風濕性關節炎(RA)。
他表示,透過 HLA 推算(HLA imputation)可以深入至胺基酸層級的精準定位,可將風險同位基因與特定胺基酸殘基對應到臨床亞型(如血清陽性/陰性 RA),凸顯結構—功能—風險三者的連動。
更進一步,單細胞 eQTL(single-cell QTL)顯示 HLA 與 T 細胞受體(TCR)在疾病狀態下存在限制性配對與交互作用,並且在 COVID-19 等案例中呈現情境式依賴的 TCR 使用差異。
這套如同「放大鏡」的方法,讓研究者能把 GWAS 的群體統計投影到單細胞層級的高解析度,從而鎖定更可能的致病細胞型(causal cell types)。
白話比喻(請點擊展開)
尋找自體免疫疾病的「犯罪現場」
想像一下,我們的身體是一座巨大的城市,而像「類風濕性關節炎」這樣的自體免疫疾病,就是一場混亂的暴動。免疫系統的警察(T 細胞)失控了,開始攻擊自己的市民(關節組織)。科學家的任務,就是要找出這場暴動的起源地(是哪個基因出問題?)和主謀(是哪種細胞在作亂?)。
第一步:地圖 (The Map) — 從 GWAS 到 HLA 精準定位
1. 衛星空拍圖(GWAS):
- GWAS(全基因體關聯性分析)就像是用衛星對整座城市進行大規模空拍。科學家比較數千名病患和健康人的基因組,發現絕大多數的暴動熱點(遺傳風險訊號),都集中在一個特定的行政區——「第 6 號染色體上的 MHC/HLA 區域」。
- 結論: 我們知道了暴動大致發生在哪個「里」,但這個範圍還是太大了,我們不知道是哪一條街、哪一棟樓。
2. 高解析度街景圖(HLA Imputation):
- HLA 推算 (HLA imputation) 就是我們的「放大鏡」或「高解析度地圖」。這項技術讓我們能從模糊的「里」,直接放大到暴動的確切「門牌號碼」。
- 深入至胺基酸層級: 它甚至能告訴我們,是這棟建築(HLA 蛋白)上的哪一塊磚頭(特定的胺基酸)出了問題,才導致了暴動。
- 臨床意義: 科學家發現,不同的「壞磚頭」,會對應到不同類型的暴動(例如,血清陽性 vs. 陰性的類風濕性關節炎)。這就建立了「結構(壞磚頭)—功能(引發錯誤)—風險(對應疾病亞型)」的清晰連結。
至此,我們手上已經有了一張極其精確的「犯罪地圖 (HLA Map)」,標示出了問題的根源所在。
第二步:指南針 (The Compass) — TCR 的限制性配對
有了地圖,我們知道「哪裡」出事了,但還不知道「誰」在那裡出事,以及「如何」出事。這時,我們需要一個「指南針」來指引方向。
1. 免疫警察的「識別證掃描器」 (TCR):
- HLA 分子 就像是我們細胞的「識別證(ID Card)」,它會把細胞內部的狀況(一些蛋白質片段)展示在細胞表面。
- T 細胞 則是免疫警察,它身上帶著一個獨一無二的「掃描器 (TCR)」,專門用來檢查這些識別證。
2. 指南針失靈 (TCR 限制性配對):
- 當地圖上的那個「壞磚頭」出現時,細胞的「識別證」就變形了。
- 這時,只有特定型號的掃描器(特定的 TCR)會對這個變形的識別證產生「錯誤反應」,把它當成是外來的威脅,從而拉響警報,發動攻擊。
- 這種「特定的識別證 (HLA) 只能被特定的掃描器 (TCR) 辨識」的現象,就是所謂的「限制性配對」。它就像一個失靈的指南針,把警察帶往了錯誤的方向——去攻擊自己的同胞。
3. 犯罪現場的監聽器 (Single-cell eQTL):
- 單細胞 eQTL 技術 就像是在每個細胞上都安裝了超高靈敏度的「監聽器」。
- 透過這個技術,科學家終於可以「聽到」並證實:在發炎的關節組織裡,確實是那些帶著特定「失靈指南針 (TCR)」的 T 細胞警察,正在與那些掛著「變形識別證 (HLA)」的細胞進行激烈的互動。
- 這項技術讓我們能把群體的統計數據(地圖),投影到單一細胞的真實互動情境中(指南針的運作)。
最終目的地:鎖定致病的元兇 (Causal Cell Types)
當我們把「高解析度地圖 (HLA)」和「失靈的指南針 (TCR)」這兩項情資結合起來時,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我們不僅知道是哪個基因的哪個位置(胺基酸)出了問題,還知道是哪一種特定的 T 細胞,因為這個問題而被錯誤地啟動,成為了引發疾病的「致病細胞型」(Causal cell type)。
總結來說,此套技術利用「HLA 精準定位」這張地圖,和「TCR 限制性配對」這個指南針,成功地在複雜的免疫系統暴動中,找到了真正的「犯罪起源地」與「核心肇事者」,為未來開發更精準的標靶藥物,提供非常重要的線索。
體細胞突變的新拼圖:克隆性造血、Loss of Y 與疫苗抗體反應
岡田團隊檢視 COVID-19 疫苗抗體濃度(vaccine antibody titers)的遺傳架構,除在 MHC(chr6)與免疫球蛋白重鏈常數區(IGH constant region,chr14q)發現生殖系變異與抗體強度的關聯,亦納入體細胞突變與克隆性造血(clonal hematopoiesis)的影響;結果顯示,在 MHC 與 IGH 區域的體細胞事件與抗體反應顯著相關,且與感染性疾病風險上升相呼應。
值得注意的是,Y 染色體喪失(loss of Y)在年長男性中常見,與 COVID-19 疫苗血清陽性率(seropositivity)下降與感染風險上升相連動,點出「年齡 × 性別 × 體細胞變異」三者交織的免疫脆弱性。
為了解體細胞事件的細胞靶點,團隊以單細胞圖譜呈現哪一類細胞帶有染色體臂缺失/獲得(例如 1p loss、15q gain),並在單核球(monocyte)中觀察到慢性發炎(chronic inflammation)相關路徑的促進效果;另有個案的 B 細胞呈現單一 BCR 擴增且辨識性不足,暗示其對感染反應低效。
此外,團隊也分析粒線體異質性(mitochondrial heteroplasmy),發現特定錯義變異在單核球聚集,並影響血液分離後各細胞分層的比例。總結來看,「哪一種突變」以及「哪一種細胞」將決定免疫表現的方向,而這需要系統性的持續建立相對應的資料庫。
找到內源性病毒與自體免疫之間的關聯!公開研究成果資料,並進行藥物再定位
長期以來,病毒與自體免疫之間的交互指紋難以釐清。團隊回溯全基因體定序(WGS)中的非人類讀段,定量外源/內源性病毒訊號,鎖定人類疱疹病毒 6A/6B(HHV-6A/6B)的內源性整合(endogenous integration),特別是 HHV-6B 在系統性紅斑狼瘡(SLE)與肺泡蛋白沉積症(pulmonary alveolar proteinosis)中的具有高度表達,也與疾病的嚴重程度呈現高度相關。
基因體層面的關聯分析支持整合位點可落在第 22 號染色體長臂(22q)附近的端粒相關區域(telomere/pheromone-like region),且不同族群整合位點可能不同。進一步的噬菌體展示顯示,帶有 HHV-6B 的個體對病毒特定序列位置產生獨特抗體反應,顯示免疫輪廓自出生就與正常狀態有所不同(偏移)。同時,在重症型 COVID-19 與自體免疫疾病中可見抗病毒抗體分布譜系(antiviral antibodies)的廣泛變化,強化病毒—免疫—宿主遺傳的三角拉鋸。
在建置開放資料與工具方面,岡田團隊與合作者將跨 200+ 表型的 GWAS 結果公開於 thb.jp 等平台;另建立 Osaka Atlas Immune Cell(OASIS)資源,把群體尺度的突變資訊準確投影至單細胞層級,並以此做細胞類型統計(cell-type statistics);在藥物發現路線上,提出「由基因到藥」的自動化網絡與表現動態比對策略:先透過 eQTL 整合從 GWAS 估測組織與各種疾病表現差異(case–control expression changes),再與化合物擾動轉錄體(compound perturbation transcriptomes)做負相關比對,由此在藥物再定位(drug repositioning)中篩出候選機會;其工具 TRANSFER 即為此思路的實作,並已在中風等領域與動物/患者 iPS 體系進行驗證並整合至應用。
整體而言,GWAS 已從「發現學」轉為「基礎設施」——具有開放性、整合性、可重複利用,為後續藥物研發鋪路。在台灣方面,張院長也進一步表示,AI 製藥是目前國科會的重要方向,這不僅是製藥產業發展的新方向,更關乎國家醫藥體系的戰略韌性。
核心觀點速讀
- GWAS/全基因體關聯研究已成公共基礎設施:跨族群、跨表型、公開資料庫(thb.jp)驅動後續分析與再利用。
- HLA/MHC(人類白血球抗原/主要組織相容性複合體):免疫辨識核心座標,GWAS 常見強峰。
- HLA/MHC × TCR的情境限制是理解免疫失衡的關鍵;單細胞投影把風險訊號「落地到細胞」。
- 體細胞變異(CH、loss of Y、mtDNA 異質性)直接影響疫苗反應與感染風險,且作用細胞型特異。
- 克隆性造血(clonal hematopoiesis, CH):隨年齡上升的體細胞突變+克隆擴增,與多種疾病風險相連。
- Loss of Y(Y 染色體喪失):與疫苗血清陽性率降低、感染風險增加相關。
- IGH(免疫球蛋白重鏈)14q:東亞/日本族群特有的變異與疫苗/流感抗體降低關聯。
- HHV-6B 內源性整合與自體免疫活動度相關;抗病毒抗體譜映照病毒—宿主—遺傳三方拉扯。
- TRANSFER/表現動態負相關策略:以 eQTL + 化合物轉錄體輔助藥物再定位與候選優選。
- TCR(T 細胞受體):與 HLA 呈現限制性關係,疾病下的使用圖譜會有所改變。
- 單細胞定序(single-cell sequencing)與單細胞投影(projection to single-cell):把群體遺傳資訊精準落點到細胞種類。
編輯結語
岡田教授的探討主軸沿著「資料規模 × 解析維度」兩軸展開:一方面靠樣本庫與公開平台擴大 GWAS 的涵蓋度;另一方面以單細胞與 eQTL 整合提高解析度,讓基因—細胞—表型—藥物之間的微妙連結更可以被驗證。
其中,體細胞突變對免疫功能的細胞類型特異性影響,與病毒序列的內源性整合對免疫輪廓的長期塑形,提供超越傳統生殖系分析的關鍵補強。當然,在因果方向與族群差異仍需前瞻性研究與多中心複驗以進行釐清;但就「從基因到藥」的研發渠道而言,開放數據+系統化整合已初露可行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