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諾菲（Sanofi）昨（12）日宣布重大高層人事異動。該公司董事會於 2 月 11 日召開會議，決議不與現任執行長 Paul Hudson 續約，他將於 2 月 17 日正式離職。這家法國製藥巨頭已延攬現任德國默克集團（Merck KGaA）執行長 Belén Garijo 空降接棒，預計將於 4 月 29 日履新。另外，在為期約兩個月的過渡期間，藥物部門執行副總 Olivier Charmeil 將暫代執行長一職。市場普遍認為，這項決策的背後反映出賽諾菲正面臨晚期臨床試驗接連失利的困境，以及投資人要求其實現「致勝出擊（Play to Win）」策略承諾的龐大壓力 。
打破「清一色」局面，女性領導人重返大廠權力核心
西班牙籍的 Garijo 於 2021 年 5 月上任德國默克執行長，是歷來德國 DAX 30（現為 DAX 40）指數成分股企業中的首位女性執行長。自從葛蘭素史克（GSK）前執行長 Emma Walmsley 於今年初卸任並交棒給 Luke Miels 後，全球排名前十大藥廠的執行長再度呈現清一色皆為男性的局面。隨著 Garijo 空降賽諾菲，她將成為目前全球十大藥廠中唯一的女性執行長1。
賽諾菲董事會強調，Garijo 將為公司營運帶來「更高的嚴謹度（bring an increased rigor to the implementation of Sanofi’s strategy）」 。Garijo 擁有醫師背景，曾行醫 6 年，以營運紀律嚴明著稱，她曾成功帶領默克集團醫療保健事業體轉型，隨後更晉升為該集團的最高領導人。她的出線象徵賽諾菲的領導風格將從 Hudson 過去極具遠見且行銷導向的模式，正式轉向專注於臨床執行力與研發治理。
由研發驅動成長，「Play to Win」策略一度創造亮眼成果
曾在諾華的製藥事業單位（Novartis Pharmaceuticals）擔任執行長的 Paul Hudson 於 2019 年加入賽諾菲，當時他大力推行積極的「致勝出擊」策略，並在初期獲得顯著商業成果。舉例來說，截至 2023 年第三季，賽諾菲連續 13 個季度實現整體業績成長，其「特藥事業部門（Specialty Care Division）」更在暢銷免疫藥物 Dupixent（dupilumab）2與罕見疾病產品的強力帶動下，繳出雙位數成長的亮眼成績。
在 Hudson 6 年任期的前半段，賽諾菲成功推出多款新療法，大幅提振了市場對該公司的信心。新型 A 型血友病療法 Altuviiio 在市場上表現優異，而針對嬰幼兒呼吸道融合病毒（RSV）的抗體藥物 Beyfortus 也在上市後迅速創造可觀營收。乘著這股氣勢，Hudson 於 2023 年底宣布了策略的下一階段藍圖，包含計畫分拆消費者保健事業部 Opella，將資源全數集中於創新藥物研發 。該公司的企業目標是節省 20 億歐元的成本，並將省下來的資金直接重新挹注於其生物製藥的研發引擎中。
賽諾菲致力推動 AI 製藥轉型，惟願景與臨床現實存在落差
除了推動結構性變革，Hudson 執行長在 2023 年中更發下豪語，矢言成為全球第首家在所有營運環節全面導入 AI 的製藥公司。事實上，自 2022 年起，這家總部位於巴黎的全球製藥大廠已積極展開多項價值高達數十億美元的 AI 藥物開發併購與合作案。隨後在 2023 年 6 月，該公司推出了內部應用程式「plai」，這是一個專為供應鏈管理與臨床試驗招募提供即時數據分析及預測模型的平台。
賽諾菲從 2023 年下半年至 2026 年初期間繼續大展拳腳，透過簽訂多項涉及生成式藥物設計的巨額合作交易案拓展其 AI 生態系。2023 年 10 月，該公司與百圖生科（BioMap）簽署了潛在價值達十億美元的協議，利用大型語言模型進行生物製劑設計，又於同年 12 月擴大與 Aqemia 的合作，運用量子物理演算法探索小分子藥物。2024 年 5 月，賽諾菲與 OpenAI 及 Formation Bio 達成三方合作案，打造客製化的藥物開發 AI 代理程式，並推出能大幅縮短受試者招募時程的 AI 工具。緊接著對 QuantHealth 臨床試驗模擬數位攣生（Digital twin）技術的投資，以及 2026 年 1 月與 Earendil Labs 達成 25.6 億美元的合作，共同設計次世代自體免疫療法，這些舉措皆穩固了這家世界級藥企對「AI 優先」研發引擎的承諾 。
然而，儘管這些科技投資讓賽諾菲確立其數位先驅的地位，後續局勢卻急轉直下。投資人越來越渴望看到實質的臨床數據，而非僅是數位基礎建設的願景。全面導入 AI 的宏圖難以掩蓋晚期臨床產品線搖搖欲墜的現實。「Play to Win」策略要得以成功，高度依賴新一波創新藥物的問世，以應對明星產品 Dupixent 最終將面臨的專利懸崖。可是該公司的內部研發引擎顯然未能跟上，以致滿足市場的嚴格期望。
研發管線全面受挫，多個領域接連慘遭滑鐵盧
導致 Hudson 黯然下台的導火線，大致可歸因於賽諾菲過去三年來在藥品研發層面遭遇的連串挫敗，當中首推 BTK 抑制劑 tolebrutinib。賽諾菲於 2020 年 8 月斥資 37 億美元收購 Principia Biopharma，取得了這款能穿透血腦屏障的小分子藥，旨在進軍規模破百億美元的多發性硬化症（Multiple sclerosis，MS）藥物市場，可惜其後期臨床表現並未如理想。2025 年 12 月公開的臨床 3 期 PERSEUS 試驗結果顯示，針對原發進展型 MS，tolebrutinib 未能達到延緩失能惡化的主要評估指標。此外，美國 FDA 同月亦因該藥物存在嚴重的特異性藥物性肝損傷風險，拒絕了該藥物用以治療非復發性繼發進展型 MS 的藥證申請。
除了神經系統疾病以外，近年來賽諾菲在多個核心領域也接連傳出壞消息，舉例如下：
- 腫瘤學：2022 年 8 月，賽諾菲徹底放棄了其乳癌候選藥物 amcenestrant。這款口服選擇性雌激素受體降解劑（SERD）在二期 AMEERA-3 試驗及關鍵的三期 AMEERA-5 試驗中皆宣告失敗。
- 呼吸道疫苗：2026 年初，賽諾菲確認將終止其 mRNA 季節性流感疫苗的開發計畫，並將相關資源轉向其他具備更高臨床價值的領域。
- 罕見疾病：2026 年 2 月 2 日，賽諾菲宣布旗下研發中的葡萄糖神經醯胺合成酶（GCS）抑制劑 venglustat 在針對罕見溶小體儲積症「法布瑞氏症（Fabry disease）」的 3 期 PERIDOT 試驗中未能達到其主要終點。
- 外部合作受挫：賽諾菲於 2026 年 1 月底的財報中確認將 eclitasertib（SAR443122）從其臨床管線中移除（降級），該藥物原先正進行針對潰瘍性結腸炎的臨床 2 期試驗。這標誌著賽諾菲自 2018 年起與 Denali Therapeutics 合作的 RIPK1 抑制劑計畫全面受挫。此前針對阿茲海默症、漸凍人症（ALS）及多發性硬化症（MS）的相關候選藥物（如 oditrasertib）已先後因未達臨床終點而終止研發。
國際頂尖藥企的下一步：告別「願景造夢」回歸「營運執行」
市場分析指 Garijo 空降賽諾菲後勢將面臨巨大挑戰，既要為當前的研發困局尋求解套，也要設法穩定投資人信心。人事震撼彈發布後，賽諾菲股價在巴黎泛歐交易所（Euronext Paris，為法國最大的證券交易所）的早盤交易中重挫，反映出短期的不確定性。事實上賽諾菲的股價在過去 12 個月中下跌了約 12%，與禮來及諾和諾德等頂尖大廠相比，其表現明顯大幅落後。隨著 Dupixent 的關鍵專利將於 2031 年起陸續到期，市場相信賽諾菲之所以看中 Garijo，很可能是考慮到她具備堅實的醫學背景，以及她在過去 5 年成功帶領德國默克扭轉後疫情時代的強勁實績。
此次賽諾菲的領導層更迭，凸顯了生技製藥產業中的一個殘酷現實：董事會已無法忍受公司長期卡在研發瓶頸，與其選擇一個「願景型」執行長，他們更傾向對「實幹型」的執行長投予信任一票。市場早已對空談創新卻缺乏臨床實質進展的轉型敘事感到厭倦，取而代之的是要求管理層擁有強大執行力與營運紀律，讓旗下的產品線取得成功，切實拿下 FDA 藥證。
註釋：
- 韓裔美國人 Julie Kim 將於 2026 年 6 月正式接任武田藥品（Takeda Pharmaceuticals）執行長，若這家日本製藥巨頭能重返全球前 10 大，屆時她也將位列其中。 ↩︎
- Dupilumab 是一款單株抗體藥物，主要用於治療中度至重度濕疹、氣喘及慢性阻塞性肺病（COPD）。其 2025 年全球總銷售額高達 187 億美元，比前一年成長超過 25%。然而，其核心專利將於 2031 年起陸續到期，專利懸崖迫在眉睫。 ↩︎
